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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言小说小辑
2017-04-06 09:46:55   来源:   

寓言小说小辑

郑玉超

长角的石头

其实,它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它是一块有梦的石头。深居地下很久,石头自己也记不清到底经历了多少岁月。终于,石头随着红的、黄的、褐的、黑的各色泥浆,被从深深的地下挖出来,得见天日。直射的阳光很刺眼,与那不久前和它擦肩而过的刚硬的铁钻头一样,灼热的温度让它感到一阵晕眩。

裹满泥浆的它太像普通的石头了,黑不溜秋的,甚至还带着点丑陋,微圆的轮廓上,不适时宜地长出了一只角,硬硬的,桀骜不驯。随着奔流的泥浆,石头流进了一处深草丛中。清晨,石头从梦中醒来;正午烈日下,它坚守着自己尚未启封的梦;夜晚,它重归梦中。

偶尔,会有一两个影子从石头的身边经过,可不曾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看见它。也许,即便有人看见了,也会视而不见。因为,石头太过普通了。

又过去了许多年。一个午后,一串足音惊醒了石头。几个放牛娃牵着牛,赤着脚,一路哼着歌走过来。一个孩子远远望见了它:“咦,那是个什么东西?”小手指着草丛中露出一角的它。另一个孩子走上前,先是用脚踢了踢,然后,弯腰捡了起来,瞅了瞅:“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不过是一块烂石头。”随手递给那个发现它的男孩。“好怪,还长着一只角呢!”石头的心里一阵悸动,慌慌的,一如豆蔻少女的初恋。不料,那男孩盯着看了一会,然后,抡起胳膊,远远地掷向一条流经的河流。河面上激起一串水花,倏忽,复归于平静。

石头沉到了水底。水很冰凉,那一刻,它的心也是。河水流得湍急。石头随着俱下的泥沙,向下游流去。一路上,它忍受着湍流的冲击,和泥沙的磨砺,角上的峥嵘渐次消退,黑色的光泽也淡了许多。湍流中,石头脱了一层又一层的外衣,有一天,它竟露出猩红色的躯体,柔柔的,细细的。色如朝霞,即便在浑浊的河水中,也能发出微弱的霞光。它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经过河水洗礼和砂石砥砺,还了它的本来面目。河水偶尔静下来,日光直射着石头,它肤如凝脂,光泽逼人。石头的梦又一次鲜活起来。

河流和大海的交汇处,一张渔网铺天盖地撒过来,兜住了即将流归大海的石头。石头仿佛感受到了自己热烈的心跳。渔翁捧着石头,目光里带着些许的惊奇。他在琢磨,哪来这么一大块血红的石头,丑八怪似的,额头上竟长出了一只角。不过,角还不错,敲下它,可以做一件小饰品,用来避邪。渔翁想。

石头的心感动一丝针扎般的痛。

不久,渔翁小孙子的脚脖子上,多了一件红绳系着的饰物,串着一个小铃铛。小脚一动,就会发出悦耳的铃声。黑夜里,贴近耳朵,悠悠如诉,嘤嘤似泣。那饰物身上,依稀留着角似消未消、似显未显的峥嵘,还有铃音中那石头碎了一地的梦……

 

 

蚂蚁与骨头

 

几乎在同时,白蚁和黑蚁发现了洞口那一块骨头。黑蚁毫不犹豫,上前撕下一小块肉屑,径直往洞里拖。白蚁忙阻止:“这么搬运太笨了。我俩该想个好办法,把它整体运回家。”

黑蚁边拖边说:“你可知道这是个秋季!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你也快抓住时机,赶紧运吧!”

“你真是小家子气,一看就成就不了大事!”白蚁睥睨着,一屁股坐下来,晃起了二郎腿,“整体运回,那样一劳永逸,足够我俩吃上大半年。”黑蚁停下来,指了指那块骨头,又指了指彼此:“凭我俩的气力,根本不可能的事。还是老老实实,一块一块往回运吧。”

“哲蚁云,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白蚁晃了晃脑袋:“我想的是全部,可你的眼里,只看到了一丁点。”

不一会,白蚁想出了一个办法,用杠杆原理进行搬运,省时省力。它衔着一根细草,走到骨头边,攒足了劲,想挪出一条缝隙,将细草放到底下,做成杠杆。可那骨头竟像扎了深根,纹丝不动。白蚁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陷入深思。黑蚁呢,飞快地往来搬运。

时间一分一秒滑过,黑蚁已搬运了很多块。白蚁看在眼里,心里有点急。“对,找根细丝,兴许就可以整体拖走了。”白蚁终于又想出了新的主意。细丝一端套在骨头上,一端套在自己的胳膊上。可是,任凭白蚁使出吃奶的力气,那骨头如同用了定身法,躺在那里纹丝不动。那细丝勒得白蚁胳膊生疼。

黑蚁再次劝它还是用自己的方法搬运。白蚁不屑地说:“你让我放弃,去用你那笨法子,零打碎敲。那我这大半天的思考岂不白费了?再说了,我早告诉过你,我可要的是全部!”黑蚁似乎没看出白蚁的不快,继续道:“趁现在天气好,得赶紧搬运。不然,这七月的天气,真的不好说啊。”说完,它指了指天。那天空一尘不染,几朵白云漂浮着。白蚁笑了。

过了一个时辰,黑蚁停止了搬运,开始在洞口忙碌地堆积泥土。果然,七月的天气真的说变就变。本来,一尘不染的天空,突然间,像一匹白布被谁不小心泼了几点墨,慢慢洇开去,逐渐染成一片墨黑。四周陷入铅灰色的黑暗中。间或,一两道闪电划过。白蚁借着闪电的亮光,看到黑蚁堆土的身影。白蚁的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它那全部搬走的计划还在酝酿中。眼看伸手不见五指,白蚁只好退到洞中。

不久,一声炸雷响起。紧接着,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大雨中,天色渐渐由暗变亮,白蚁瞧见自己的洞口慢慢渗入水来,而黑蚁的洞口有了高高围堰,平安无事。那块骨头呢,竟在雨水的冲击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机会可遇而不可求,稍纵即逝。遇上了,得紧紧抓住,否则一旦错过,就悔之晚矣。黑蚁抓住了机会,明知是硬骨头,却锲而不舍、坚持不懈去啃,下一步的温饱问题迎刃而解。而黑蚁呢,在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中让机会白白溜走,忍饥受饿不是活该么?

 

 

争春

 

铁架宣传墙上,一朵硕大的玫瑰正凌寒盛开,似乎一不小心,那股娇艳就会从墙面上流溢出来。

墙下,一大丛玫瑰灌木在隆冬的寒风中瑟缩着,挤成一团,没有一片叶子,更别说一个花骨朵了。与墙上那朵开得正旺的玫瑰恰形成鲜明的对比,墙上墙下,完全是两个世界,墙上欣欣向荣,墙下单调、萧索,看不出一丝生气。

墙上玫瑰居高下望,半带同情半带炫耀:“你们也够可怜的,拼着命儿也没开出一粒花来。看我,没用一点力,只那么简单涂抹几下,叶子也有了,花也有了。”

灌木一言不发。

玫瑰花笑得更欢了。它有种独占鳌头的感觉,找不到匹敌的对手是孤独的,身下那丛丛簇簇的灌木,根本入不了它的法眼。寒风里,它用力抖动着自己的身躯,迎风高歌;日头下,它激情渲染着自己的美丽……

眼看着一个冬天过去了。广告布被风吹抖得快散了架,玫瑰花的颜色被阳光晒得变淡了许多,渐渐消褪了当初的神韵。玫瑰花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怯意。

天气一天天暖起来,灌木丛渐渐活泛起来,一晕一晕的青色,在枝条间漫出。可与铁架宣传栏上的玫瑰花的枝叶相比,仍显得淡多了。高高在上的玫瑰花那股骄傲自矜又涌了上来:“可怜啊!劲儿攒了这么久,连叶子也没鼓出一丁点来。”

灌木丛依旧一声不吭。

仿佛只是眨眼间,春天的气息便从远方奔袭弥漫过来。那灌木几乎一夜之间染成满树绿色,嫩嫩的小叶片倦睡方醒的鸟眼一般,毛茸茸的,正一枚枚依次展开。

很快地,一个个小花苞鼓了出来。

玫瑰花睥睨,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天啊!那是花苞么?那么小。谅也开不出啥好花来。”

春意愈来愈浓。不久,和煦的春风里,一朵朵玫瑰花芳华正茂,绽放在灌木枝头,空气里流动着淡淡的花香。那朵曾傲立铁架上的玫瑰花,此刻正与春风搏斗,很快地,它被撕成一片片,花蕊正中裂成一个大大的O字。

道理很简单,假的终究是假的,经不起风雨考验。

 

 

星天牛和啄木鸟

 

院子里有一株桑树。春天来了,那株桑树的枝条又开始变软了,变绿了,吐出了娥眉般的绒绒嫩叶。年轻的主人常坐在桑树下的石凳上,和自己的小儿子一起静静欣赏桑树的美丽。

天气渐渐热起来,桑树的小叶子很快有了巴掌大小。不久,枝头上鼓出一串串青色的桑葚,碧玉似的,油油的在风中摇曳。

有一天,主人忽然发现桑树杈枝上的叶子耷拉着,有点泛黄,桑葚也蔫蔫的,没有了当初的神韵。主人很纳闷,本来生机勃勃的枝条怎么一下子就蔫吧了呢?正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听到一阵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两只天牛正在杈枝的隐蔽处卖力地啃食树皮。

主人忙搬来梯子,轻手轻脚登上高处,抓住了那两只天牛。那两只天牛黑白相间,黑色的盔甲上布着大小不等的白点,就像天宇间镶嵌的一粒粒小星星。主人的小儿子见了,好奇地问:“爸爸,这两只天牛那么漂亮,你干嘛捉它们呢?”

主人望了望儿子说:“它们叫星天牛,是桑树的天敌。你看,它们啃食了桑树的枝条,好好的树皮被咬得伤痕累累。好在发现了,不然,再这样下去,那些枝条会被活活啃死的啊!”

小主人懂事地点了点头。他仰起脸儿,对父亲说:“星天牛满嘴大牙,样子凶得很,还偷偷咬我家的桑树,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几天后,那被啃食的桑枝已经结了痂,叶子重新生意盎然,一串串桑葚在风中跳起了欢快的舞蹈。

夏日的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得很,桑树下却是凉意阵阵。桑树重重叠叠的叶片,为主人家搭起了优雅别致的纳凉巨伞。又过了近半个月,桑葚渐渐由青泛微红。主人告诉小儿子,不久,桑葚成熟了,浑身通红,就可以吃了,甜甜的,美味可口。

小主人很高兴,他在甜蜜的企盼中,等待着桑葚成熟的日子。

不料,几天后,小主人发现桑树杈枝的叶子又黄了,没精打采。他猜测,星天牛准又来了,忙急匆匆去告诉父亲。

主人仔细搜寻,可就是找不到星天牛。面对病恹恹的枝条,却找不到病因,主人无计可施,连连叹气。这时,一只啄木鸟飞过来,它用尖嘴“笃笃笃”在桑树上这里敲敲,那里敲敲。终于,它盯着了之前那个结痂的疤痕,用力啄去,很快就啄出了一个小洞。

小主人见啄木鸟一张尖嘴,锋利如钻,刚好的树疤又被它弄出了伤口,一看它就是坏蛋。他忙摸起一根长竹竿,准备驱赶啄木鸟。

主人忙阻止他。小主人不解地问:“那天,星天牛啃食了桑树,你捉了它们。现在,这只鸟也来啄桑树,快好的伤口又被它啄出了洞,你怎么不让我赶走它呢?”

“孩子,同样是弄伤了桑树,一个啃皮,一个啄洞。”主人语重心长地告诉小儿子,“可它们的目的是不一样的啊,星天牛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想着吃树皮,但是这个啄木鸟呢,它可是森林医生,专门对付那些害虫的。树洞里一定有害虫。我们怎么能一样对待它们呢?相反,我们得保护啄木鸟。”

果然,不一会,就见那啄木鸟从啄出的小洞里衔出一只肥胖的虫子来。

 

 

 

小草鸡和小洋鸡

 

主人买回了两只小鸡仔,一只是草鸡,另一只是洋鸡。开始的几天,主人让两只鸡睡在同一个暖暖的窝里,吃着一样的细米,喝着一个罐子里的水。慢慢地,主人将小草鸡放在院子里,让它自己觅食。

那只小洋鸡呢,依然享受少爷般的待遇,住在软草铺就的窝里,饿了有主人撒细米,渴了有主人端清水,困了可以在暖暖的阳光下,睡个舒坦的好觉,醒来全身轻松,尽可以围着窝的四壁,惬意地抖抖美丽的羽衣。

小洋鸡瞅着自己昔日的小伙伴,心底里涌上一丝骄傲。小草鸡渴了饿了只有自己去找,困了随便找一处所在,眯一会儿,还得时刻保持警惕,提防着小猫小狗。难得睡上一顿安稳觉。

想想一起进主人家的,现在小洋鸡俨然成了家庭的重要成员,自己仿佛就是一个乞丐,主人似乎从不拿正眼瞧她。

两相对比,冰火两重天。小草鸡这样想着,很伤心。

时光一天天过去,两只鸡渐渐长大,小洋鸡的个头显然远远超出了小草鸡。一天,洋鸡吃着细米,喝着清水,看着小伙伴灰不溜秋的模样,仰天长笑,一不小心唱出了歌。

主人闻听大喜,脸上挂满了笑容,又赏了一把细米。洋鸡甭提有多开心了,忙又抖抖身上的羽毛。洋鸡的歌声越来越嘹亮高亢。

小草鸡依旧在草垛里找细米,在墙角边找虫子,偶尔跑到小溪边顾影自怜……

邻家的老母鸡看见了她,叹了口气,轻声告诉他:“唉,你看你俩一起进的主人家,可结局全然不同。你天天享受自由时光,可小洋鸡呢,一天到晚囚禁在尺寸空间,他一点也不知晓,正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绝唱。”

小草鸡不解其意。老母鸡望了望天空,那里有白云在飘。

她告诉小草鸡,这么多年她都看在眼里,主人对买的每一只洋鸡都细心照顾。洋鸡能唱歌了,就意味着长大成熟,那是主人最开心的日子。因为,对主人来说,又到了买鸡换钱的时候。

果然,几天后,主人打开窝门,一手将小洋鸡拎了出来,两腿捆绑,放进了筐筐。

小洋鸡蹬着脚,没有了歌声,只是惊恐地乱叫。不用说,是去集市。

 

 

 

最美的清道夫

 

金鱼缸由两个连通器组成,左侧是宽阔的大肚玻璃缸,送氧机不断地向里输送着新鲜的氧气,里面养着几条美丽的金鱼,红色的,黄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金鱼肤色各异,色彩斑斓,还有一只大乌龟,畅游在水草间;右侧缸子小了很多,有水,但空着。两个缸之间由拳头粗的玻璃管道连接。

左侧的那个缸子自打放入那些金鱼和乌龟后,两天不换水,就会絮絮叨叨,浑浊不堪。

一天,主人要出一趟远门。走之前,他将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放入了左侧鱼缸。金鱼们好奇地围着观看。像鱼,紧紧地贴着缸底,一动不动。金鱼们疑心是块黑色的小石头,还是块丑石,都不喜欢。

不久,那条细心的黑金鱼惊奇地发现,这块黑色的鱼状小石头会动。隔上一段时间,它就会动一下双鳍和鳃。大家忙上前围观。

见过世面的乌龟说道:“它其实也是鱼,叫清道夫。”金鱼们从乌龟的口中,才知道清道夫通过自己的特殊功能,专门清扫鱼和乌龟的排泄物。

黄皮肤的金鱼大声叫道:“原来,它不仅丑,还不讲卫生。”

“是的,恶心死了。连脏东西也吃。”红金鱼睁着大眼睛,吐了一个大泡泡,附和道,“怪不得那么臃肿笨拙!”

发现秘密的黑金鱼鼓着嘴巴:“同样是黑皮肤,比起我来,它缺乏我的气质,整天死气沉沉。”

“谁说不是呢。它还好逸恶劳,”白金鱼也不甘示弱,“连‘嗟来之食’都不是,居然吃得那么津津有味。”

大家觉得留清道夫在身边,不雅观,不吉利,不仅影响了情绪,容易带坏了大家,也和积极向上的生活环境不协调。于是,想着把它轰走,让它到另一侧的鱼缸里去。乌龟力劝,但终无济于事。

两天后,金鱼缸变得渐渐浑浊,成了一个充满飞絮的世界。水草也没有了当初的翠绿,金鱼们个个灰头土脸。

整个空间,污秽不堪。

另一侧的缸里,水依然是那么清澈透明,就像一个水晶世界。即便没有点缀的小石子,和摇曳的水草,看上去也舒适宜人。

金鱼们羡慕极了。

它们开始互相埋怨,抱怨谁是驱赶清道夫的始作俑者。

一旁的乌龟见了,说:“与其这样埋怨,何不积极点,再主动把清道夫请回来呢。它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也是最勤劳的清洁工。”

金鱼们听了乌龟的话,感觉很惭愧,再望那端鱼缸里的清道夫,现在怎么看它都很顺眼,甚至有种特别的美丽。

金鱼们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可是,我们呢,似乎某些时候还在糊涂着:

世上有许多看似平常却不平凡的人,他们在特殊的岗位上默默无闻,勤劳奉献,有时候得到的却是不解甚至埋怨。可我们似乎从未真正关心过,他们朴实无华的背后,作为受益者的我们,究竟给了多少真诚的理解、鲜花和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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