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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好大一棵树 卜伟
2017-04-19 14:33:00   来源:   

 

 

 

1

一棵树的命运竟是从一个喷嚏开始的。赵彬彬走进行政楼,忽地打了个寒战,接着是一个喷嚏,然后浑身的鸡皮疙瘩的都竖起来了。窗外是红花大太阳,他却感到楼道里有些阴深深的。赵彬彬虽然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但他相信风水。赵彬彬到港口学院当院长三个月了,他总觉得这里的风水不好,四四方方一座校园,中间一棵大银杏树,整个校园就像一大写的汉字“困”。

港口学院是职业大学的二级学院,以前一直叫成教院。校长为了把学校做大做强,首先要从气势上强起来,于是就在城市里的东大门靠近大海的地方成立了港口学院,主要招收成人教育的学生。赵彬彬之前是职业大学教务处的副处长,教务处在学校的地位十分崇高,教务处的小办事员都牛气的很,见到老师,即便是教授什么的也爱理不理的。这也难怪,不管你是专家学者还是教授,只要你是教师,都归教务处管。

要不是升了一级,赵彬彬死活都不会来成教院当院长。职业大学是副厅级,二级学院的院长是副处级。以前同学聚会赵彬彬很少参加,他觉得自己的档次有些低。现在的同学会几乎变成了名利场了,混的差根本不好意思参加。能参加的同学如果不是做生意的,一般都是处级干部,得道的已经是副厅了。赵彬彬看过一个笑话:说一个小地方的处长,在当地也是了不起的主,从首都的机场去国外。过安检时,看到他这边排着长队,而旁边有个口子却没有人排队,就迅速的走了过去。被地勤人员拦住。说这里是VIP通道,您只能走旁边VIP的普通通道。处长很生气,我是处长,难道不是VIP?地勤笑着解释说,VIP是指部级领导,局长算是IP,处长顶多算P。赵彬彬以前只是科级,就是连P也不算。现在终于扬眉吐气了,不管咋样,已经进入P这个级别了。出了港口学院的大门,赵彬彬可能真的不算什么,但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赵彬彬就是说一不二的。

 

2

一上校车,后勤处的庞秀敏就和一群女人嚷嚷,昨晚我又看到两人在一块黏糊了,就在花园的那棵老银杏下。庞秀敏声音很大,只要她一开口,整个车上都飘荡着她震耳欲聋的声音。这个女人热衷于绘声绘色传播学院里各式新闻,这类新闻一般都很吸引听众。因此,只要她一上车,自然就会成为一个圆心。

港口学院的校车上,很直观的能看出各种关系的远近亲疏来。车第一排左边的位置是赵彬彬的专座,书记坐在第一排的右边。院长书记后边两排的座位,也是对号入座的。其他位置虽然不对号,但谁和谁坐在一起基本也是固定的。也有例外的,像艺术学院的牧青教授如果去港口学院上课,就一个人坐,从来不和别人坐在一起,一般也不和人聊天,世外高人一般。

庞秀敏说的是学校里刚招进来的一个姓蔡的年轻的博士后,到港口学院没上几天课,就和一个女生据传是好上了。前两天,庞秀敏就在校车上说过这事。昨晚,她值班,又看到两人在花园里黏糊,今早就把这事情在校车上批发了,等下了校车,这事就会传播到学校各处。庞秀敏在学校里是知名的大嘴,有“美国之音”的雅号。非常不幸的是那个博士后进入了庞秀敏的视线,而且被她死死地盯住了。一旦被她盯上了,很快就会成为校园里的名人,然后就迅速的发霉发臭。

有了这个开头,就有一个话题。众人就兴致勃勃地讨论开来。书记说,这事既没违法也没违纪,要是有家庭的,还属于道德问题。现在人家这孤男寡女的都是独身,我们这又是成教学院,和商学院、法学院不一样。遇到这事最多也只能找谈谈话。书记一参加工作就在学院里,可能除了行政楼前的那棵银杏,就属他在学校里的历史最悠久了。书记身后的党办主任说,是呢是呢,学校不好管呢,昨天我看报纸,易中天说,大学老师的底线是不能和学生抢女朋友呢。赵彬彬瞪了他一眼说,易中天说话是法律还是什么,什么都不是。按照国外的惯例,这种事情应该由教育工会来管理,你和学生谈恋爱,虽然没违法,但由教育工会出面,哪个学校都不能聘你,你就不能从事教职了。我们的管理体制不健全,现在我们只能建议兔子不要吃窝边草。众人哈哈大笑,话题转到讨论“兔子该不该吃窝边草”的问题。中文系的一个副教授举出如下例证:鲁迅与许广平,徐悲鸿与廖静文、沈从文和张兆和等等都是师生关系,而且婚姻都非常完美,因此兔子是可以吃窝边草。

 

3

车到了小村停下,满头大汗的赵敏上车,一群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小村是个地名,小村的前面是云台山。赵敏和司机说好了,每天校车都到小村的公交站台停一下。对赵敏来说,每天最忙碌的就是早上了。先要去院子里看看那些蔬菜和果树,她家住在一楼,前面带个院子。赵敏的先生李教授是研究农业的,这一院子的蔬果也算是他的科研项目了。李教授是做学问的,他虽然是农业的教授,恐怕连大蒜和大葱都分不太清楚。因此,这园子里的实践工作主要是赵敏来干。赵敏本身就喜欢种个菜、栽个花什么的,每个早晨她都会精心侍弄着她的园子,然后做好早饭,再去云台山锻炼。有时赵敏还会带几包烟去爬云台山,那里有几家村民养牛,她去收牛粪作肥料。

赵敏是学院里的会计,快五十岁了,模样平平常常,搁在人群里就像一粒沙子被丢进撒哈拉一样。说话的时候,嘴唇往外撅,整个牙齿就暴露出来。赵敏说,这个蔡博士也属于高富帅了,符合现在女孩择偶标准。庞秀敏望了她一眼,什么高富帅?是眼睛度数高、银行有负债、干事草率吧。

赵敏和庞秀敏的关系好像不是很好,每次庞秀敏说到高潮处,往往会被赵敏浇上一盆冷水。庞秀敏说,那棵银杏太大了,背面连监控都照不到。两人从正面,当着一群学生就绕到了树后面……。庞秀敏正讲到高潮处,赵敏插了一句,按你的性格,应该潜伏到树后面,一直偷窥完才过瘾。赵敏说完,众人捂着嘴笑。庞秀敏脸涨通红,骂了一句: “滚一边去。”听到“银杏”,赵彬彬忽然颤了一下。昨天他请了位大师来办公室看风水,大师神神秘秘地说了一个字:“树”。今天庞秀敏说起了那棵银杏,一下就触动了他的神经,一定就是这棵银杏树了。那棵银杏确实太大了,太大了,四个人都抱不过来。少说也上百年了,上百年的树,阴气重,立在行政楼边上——不好。

 

4

每周一上午,只要赵彬彬不出差,都要开办公会议。这周办公会议主要的议题有两个,最先研究的就是砍树。赵彬彬说完,书记瞄了他一眼。心想,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好好的一颗树,砍它干嘛,作孽呀。这棵银杏树好呀,银杏长寿,十年才挂果,果子是奶白色的壳,里面的肉很香糯,每年,党办主任都会拿几十斤的白果给他,放在炉子上煮,晚上坐在椅子上边剥着吃边听音乐.音乐也好听,果肉也好吃.那白果味道正宗,纯绿色食品呀。书记眯着眼,摸桌上的茶杯,却摸到了党办主任的手。党办主任惊了一下,以为书记要让他发言。党办主任此时心中最忐忑,就怕院长书记意见不一致,让他无从下嘴。书记慢慢地喝了口茶,说,赵院长说的对,这树应该砍。书记明年就退休了,在这些小事上犯不着得罪人,现在都是院长负责制,自己就是一个配角,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吧。下面还有人事上的事要讨论呢。党办主任听书记说完,心才放到肚子里。跟着来一句,院长书记说得对,这树早就该砍了。学生处的处长接着发言,很多学生晚上都到树下,有安全隐患。保卫处的处长说,树的背面是监控的盲区。砍树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第二件事讨论的也很顺利,党办主任升任副院长,书记说完,院长也没有异议。党办主任跟着书记鞍前马后好多年了,从书记开始是书记时,他就是主任,明年书记要退二线了,怎么也要给他个说法。说是讨论,其实只要院长书记定下调子后,中层跟着摇旗呐喊就可以。什么叫“和谐”,这就叫和谐。最麻烦的是两人的意见不一致,这帮中层干部发言才困难呢。如果不说话,说些废话,你这人就没有立场,但你一有立场,马上就要得罪人。

 

5

后勤处安排砍树,那棵银杏还青枝绿叶着呢。那郁郁葱葱的树叶,繁茂热闹,像是彰显着千年的生命力。笔直的树干,叶子如一小把一小把的扇子展开在那里阳光洒在上面,几近透明,叶片如展翅的蝴蝶迎风摆舞。后勤处的李小跑带着两个扛着电锯的工人站到树边,两个工人连声说,可惜,这么好的树,要不把树给我们吧,互相都不用给钱了。李小跑说,让你们砍树就砍树,废那么多话干嘛,上面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赵敏路过那里,李小跑和她打招呼,赵会计,忙着呢。赵敏望了他一眼,李小跑,你又要干什么坏事。李小跑嬉皮笑脸的,我的大姐呀,我就一跑腿的,能干啥坏事,要干也是领导们干。                                                                       这不,安排我砍树。赵敏说,砍银杏?李小跑说,可不就是这棵银杏。赵敏说,你疯了,这么好的树就砍了。李小跑还是一脸的坏笑,不是我疯了,俺们这样的同志就是听话,领导叫干啥就干啥,不要说砍树就是拆楼也马上就动手呢。赵敏急了,“李小跑,这树你千万不要砍,砍了会出问题的。”李小跑皮笑肉不笑的,我的好大姐,你这不难为我吗,我说不砍就不砍呀,我说话顶个屁。赵敏说,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找院长。

看着风一样跑进来的赵敏,院长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赵敏结结巴巴地说,院长,那树砍不得……千万砍不得。院长阴着脸说,院长办公会一致定下来砍树,怎么就不能砍啦。赵敏说,学院里的乘搓亭是海州地区最早的党组织运动地点,院长摆摆手说,这个我知道。赵敏又说,这棵银杏曾救过一位老革命呢。院长一愣,赵敏把这段历史详详细细地讲给了院长。至于这棵树是如何救了那个老革命的,院长没听清楚。院长只知道那位老革命的儿子现在是分管教育的首长。院长记得,去年这位首长来学校视察的时候,报上的登出来的照片,他是看过的。就在学校的一棵树下,首长和陪同的领导还有校长一起照了相,那树好像应该就是这棵白果树了。这树有来头,砍不得,砍了一定会犯错误的。院长急了,鬼急慌忙的和赵敏跑下了楼,一路上还埋怨她,你怎么不早说,怎么不早说。

院长站在银杏树下指着李小跑的鼻,,你砍树之前为什么不向我汇报?!你是怎么办事的!院长心里十分的生气,当然不是生李小跑的气,李小跑就是一个发泄的道具而已。二十几个人开办公会竟然没有一个人提醒他,明显是要看他的笑话。

 

6

在高校里,你没有职务,哪怕是教授也只相当于工厂车间里的一线技术工人。要是没职位,一辈子只能是四级教授。如果能混个一官半职,即便是保卫处长,情况就不一样了。在校车上,通常讨论最多的是工资改革、福利发放或者是人事方面的一些消息。再次,来点花边新闻也能刺激一下耳膜。而赵敏像是外星球来的不食人间烟火一样,她在车上和人聊得最多的是她家的菜园和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提不起别人的共鸣。一车人都知道她家的狗都养了十年了,好像赵敏对狗的感情比对李教授还深。一次,赵敏又说狗,说我们家老李就不喜欢狗,把狗偷偷送人还和我说狗丢了。后来狗被我找回来了,为这事我和他几个月都没说话。有人打趣说,你应该高兴,是李教授不近女色。庞秀敏说,拉倒吧,赵会计养的那母狗都十岁了,已经是老嫚子了(方言:老女人的意思),李教授哪能喜欢?庞秀敏又说,赵会计不得了,应该去写故事,编出来的故事跟真的一样,这下到图书馆里弄不好还能成个资深美女作家什么的。一车人哄堂大笑,赵敏脸色铁青。

砍树这事过了不到两个月,赵敏就从财务处调整到图书馆工作了。每周在校车上依然能听到赵敏聊着自己的菜园。到了图书馆以后,赵敏更有时间整她的那片天地了。一天,赵敏带了桃子和韭菜分给大家,这是赵敏让大家品尝她丰收后的喜悦。赵敏专门给艺术系的牧青教授一箱桃子和几把韭菜。赵敏说,我最近没什么事,跟着电视学画花鸟画呢。请牧教授帮我刻方闲章,牧青,著名的篆刻家,一方印章据说润格要万元以上。牧青人也很怪,想不花钱让他刻章,不要说下面学院的院长,就是校长也没门,即便给钱也要看他心情如何。上次,赵彬彬满脸笑开了花对牧青说,晚上请牧教授吃饭,我有一个朋友想请牧老师刻方章。牧青冷冷地望着他,介绍生意给我,我还要谢谢你呢。饭就不用吃了,既然是你的朋友,就半价吧,五千元一方。赵彬彬的笑容僵住了,虽然是笑容,却十分的瘆人。这赵敏真不知深浅,一箱桃子两把韭菜就把牧青打发了?众人眯着眼想看赵敏是怎么被碰一鼻子灰的。没想到牧青竟一口答应,问要什么内容?赵敏说正常盖在花鸟画上的闲章就行。牧青接过赵敏的章料说,你的这个石料太差了,我那里有现成的章料,不用你的章料。隔了一天,牧青给了赵敏两方闲章,章料是质地很好的寿山石。众人看闲章的内容,一方是“一花一世界”,另一方牧青对赵敏说,你留着纪念吧。那方印章的字体是用篆刻当中最复杂的字体“鸟虫篆”创作的,一个个象形文字像飞翔的小鸟一样,赵敏不认识内容,牧青淡然一笑说,“一树一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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