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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兄弟俩 梁弓
2017-04-19 14:36:54   来源:   

 

 

 

 

不知不觉间,我离开家乡已经八年了。这八年间,虽然也曾回来过,但每次都行色匆匆,从未在家过过夜。更别说跟家里人一起过年了。这次不同,不仅在家把年过完,还要把元宵节过完,一直到过完正月。之所以如此悠闲,是因为我辞掉了讨厌的工作。这些年在外打拼,多少赚些钱,我想回来办个书院,传授中国古代文化。

看到我回来,母亲高兴得不得了。父亲则显得不冷不热的。奶奶呢,似乎没什么反应,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的。

我没有打扰她念佛。

约莫过了一刻钟,奶奶睁开眼,也不看我,只是淡淡地说,回来好,有空去看看毛毛吧。我点了点头。奶奶说完这话又闭上眼,继续念她的佛。

其实不用奶奶说,我也要去看毛毛的。

我跟毛毛交往有十几年。说是十几年,但因为那时年龄小,经历的事,几乎忘得差不多了。现在再想想,能记住的好像也就几个画面。还有一种牢牢印在脑海深处的感觉。

关于毛毛的故事,其实基本是都是听奶奶说的。

毛毛命不好,刚出生还没几天呢,就被家人遗弃了,丢在村口老树底下。幸亏一傅姓人家将他抱回家。那家男主人叫傅贵。女主人叫孙春梅。两人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孩子。正想托关系抱一个,不想毛毛就来了。本来一家人挺高兴的,只是毛毛一直哭,傅家人便有些怀疑,孩子是不是有毛病?要不是有病,哪家肯把男孩丢了?去医院检查果然如此。孩子心脏发育不全,眼睛也有点问题。这个孩子恐怕很难养大。傅家想把他丢掉,终究不忍心,带去医院挂几天水,再没钱看病,便自己配了几副药吃吃,想不到小孩子竟然好了起来。一家人欢天喜地的,给他起名叫毛毛。

应当说,毛毛还是很幸运的。傅家虽然穷,但对毛毛非常疼爱,那份关心细致,绝不亚于对待亲生孩子。想要什么吃的玩的都会尽量满足他。他们还早早地送他上学,想把他培养成才。毛毛很聪明,反应特别灵敏,有老师断言,日后此子必成大器。

然而就在毛毛六岁那年,傅家发生件大事。孙春梅怀孕了。两人婚后多年没有孩子,没少去医院检查,药也没少吃过,可一直没什么效果。渐渐就不报什么希望了。几年间不闻不问,竟又奇迹般怀上了。这本来是件好事,傅贵却整天阴沉着脸,傅贵的老母亲呢,更是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好像孙春梅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毛毛早就懂事了,说话做事也都非常小心。十个月后,孙春梅生了个男孩。孙春梅找到婆婆,说,娘,您老念的书多,要不,您给孩子起个名?婆婆说,你自个起好了。喜欢起什么起什么。孙春梅就显得有些尴尬。后来孙春梅说,老大叫毛毛,顺着起,老二就叫蛋蛋。

傅家本来家境就不太好,供毛毛上学很吃力,再添个蛋蛋,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孙春梅便提议,别让毛毛上学了。婆婆不同意。婆婆说,我毛毛这么聪明,为什么不让他上学?孙春梅说,以后蛋蛋也要上学,两个小孩,我们家哪供得起?能供一个上好就不错了。婆婆说,那就让毛毛上。孙春梅说,蛋蛋不是您的亲孙子吗?婆婆瞪了她一眼,说,亲孙子?哼!孙春梅便不说什么了。

在奶奶的坚持下,毛毛没有辍学,但自从蛋蛋出生后,孙春梅对他的态度明显不如以前了。有什么活都让他干。毛毛恍惚意识到,好像哪儿跟以前不同了。

在这件事上,傅贵保持着中立的态度,既没有偏袒蛋蛋,也没有偏袒毛毛。

一晃又是几年,蛋蛋也到了上学的年龄。这时毛毛读初一了。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人上学,孙春梅旧话重提,蛋蛋要上学,毛毛就不要再上了。毕竟蛋蛋是亲生的。奶奶还是不同意。但奶奶已经老了,说话份量越来越轻。儿子傅贵又不吱声。这时家里是儿媳妇当家,孙春梅态度强硬,毛毛只得辍学回家,让蛋蛋上学。奶奶搂着毛毛骂了几句,但于事无补。

毛毛离开学校那天,哭得眼睛都红了。毛毛拉着孙春梅说,妈,为什么让弟弟上学,不让我上学呢?孙春梅根本不理他。

回家跟你爸干活。孙春梅推开毛毛说。

关于毛毛捡来的这件事,他自己并不知道,但别的小孩子知道,他们便围着毛毛叫,你不是你妈亲生的,你是捡来的。你就是个野孩子!毛毛当然不答应,还击道,你们才是野孩子呢。双方骂着骂着很快打了起来。对方好几个小孩,毛毛就一个人,自然打不过他们。结果脸都被打青了。几个小孩摁住毛毛,骑在他身上,边打边叫,你说呀,只要承认自己是野孩子,我们就放了你。毛毛骂道,你们才是野孩子呢!他们便更狠劲地打毛毛。打得毛毛满脸是血。直到有大人过来,他们才跑开。

回到家里,孙春梅看到毛毛那样子,嘀咕道,没事出去打什么架?傅贵二话不说拉过毛毛又是一顿暴打。奶奶跑出来叫道,你怎么还打他?在外面被人打还不够吗?

奶奶把满脸泪痕的毛毛拉进自己屋里。

无缘无故被人打了一顿,毛毛心里记恨呢。打几下倒没什么,毛毛不能容忍的是,他们骂他野孩子,说他是从外面捡回来的。毛毛问奶奶是不是真的。奶奶说,别听他们瞎说,你不是捡来的,你是奶奶的亲孙子。这下毛毛放心了。那些人冤枉他,太可恨了。他们还说自己和蛋蛋不是亲兄弟。毛毛最疼蛋蛋了,他们俩怎么会不是亲兄弟呢?毛毛要报复那几个家伙。几个人一块打他打不过,但可以分而攻之。他们几个读初中,平时住镇上,毛毛要在家里干活,不可能找到学校去,但等到周末他们回家来,毛毛的机会也来了。几个小孩一起玩,天黑时分各自回家,毛毛就跟着其中的一个,走到没人的地方,把他拦下来,一对一地较量。那些小孩子哪一个都不是他的对手,都被打得跪地求饶。他们要联合起来打毛毛,毛毛老远看到就跑。

几个小孩挨了打,回家告状,家长们都来找傅贵,傅贵就又打了毛毛一顿。孙春梅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蛋蛋虽然心疼哥哥,也不敢吱声。

除了奶奶,没有人帮助毛毛。

与毛毛同龄的人,都去镇上读初中了,比他小点的,倒是在村子里读书,但也不跟毛毛玩,毛毛显得特别孤单。毛毛只能跟蛋蛋玩。毛毛对蛋蛋可好了,有好吃的都给蛋蛋。有好玩的也先想着他。有时候奶奶看到了不让他给,毛毛嘴里答应着,可是奶奶一离开,毛毛就又给蛋蛋了。蛋蛋也喜欢跟毛毛玩。但蛋蛋还太小了,不怎么懂事,听到别人喊毛毛野孩子,他也跟着喊了一声。毛毛的脸色立马就变了。紧接着又流露出愤怒的表情。蛋蛋见状吓坏了,咧咧嘴想哭。毛毛哭得比他还快,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蛋蛋很害怕,挣脱出来往外跑。毛毛说,蛋蛋!蛋蛋便停了下来。见毛毛仍然在哭,蛋蛋跑回来,用小手帮他抹着眼泪说,哥哥不哭,哥哥不哭,蛋蛋以后再也不这样喊你了。毛毛便又破涕为笑,带着蛋蛋玩。

毛毛上学时,也没起个正规大名,奶奶作主,就叫他傅毛毛。奶奶说这名字大俗大雅。孙春梅说,蛋蛋上学得起名字。又征求奶奶意见。奶奶说,就叫傅蛋蛋吧。孙春梅坚决不同意。孙春梅说,蛋蛋?怎么叫啊?上小学还无所谓,以后上中学大学呢?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呢?要是再当上领导呢?也叫他蛋蛋?还不被人笑话死!孙春梅跟傅贵说,奶奶真是老糊涂了。孙春梅请出村里的先生,给他起了名字叫傅志远。志向远大的意思。毛毛觉得这名字真好听,老是“志远志远”地叫着。但毛毛知道,奶奶还是喜欢将弟弟叫蛋蛋,所以只要奶奶在场,毛毛只叫他“蛋蛋”。奶奶了解到这个情况后,没有怪毛毛,反而说毛毛聪明。

蛋蛋上学了,难免会跟同学发生摩擦。打架的事也时有发生。班里面有个同学,比蛋蛋大一岁,胖胖的,经常喜欢欺负蛋蛋。有一回因为点小事,对蛋蛋大打出手。蛋蛋哭着去找哥哥。毛毛那个心疼啊。毛毛跟着蛋蛋拦住了小胖子。毛毛比小胖子大几岁,不想让人说他以大欺小。但也不能让他这样欺负弟弟。毛毛说,小胖子,我警告你啊,以后不要欺负傅志远了,你要是再敢欺负他,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小胖子根本不屑一顾。小胖子轻蔑地说,我欺负他又怎么样?你还敢打我?我也警告你,我有两个哥哥,等他们回来,让他们好好收拾你。这下把毛毛惹火了。毛毛把小胖子揍了一顿。小胖子哭哭啼啼地走了。小胖子说,我哥回来就揍你。

打了小胖子几下,毛毛很快把这事忘掉了。哪知道几天后小胖子真的喊两个哥哥来了。那是周六的傍晚,毛毛带着蛋蛋去田里玩,回来走到石桥边,就见小胖子跟两个哥哥叉着腰拦在路中间。活脱脱的三座肉墩。蛋蛋赶忙往毛毛身后躲。毛毛说,别怕!有哥哥在这呢。小胖子说,你有个屁用?三个人一拥而上,围着毛毛又踢又咬。说是三个人,小胖子基本上不起作用,他的两个哥哥也是胖子,行动不方便,而毛毛经常干活力气大,身子也灵活。小胖子的两个哥哥根本不是毛毛的对手。毛毛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蛋蛋则在一旁笑着鼓掌。

我让你鼓掌,我让你鼓掌!小胖子的二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砖头,猛地向蛋蛋砸去。蛋蛋看到砖头“啊”了一声。毛毛一愣,一把将蛋蛋推开,挡在他前面,砖头不偏不斜砸到了他头上。

小胖子兄弟三个得意地笑了起来。

毛毛被砖头砸中后,倒在了地上,爬起来看了小胖子一眼,又倒了下去。蛋蛋跑到毛毛身边,使劲摇晃他。毛毛则一动不动。蛋蛋呜呜地哭着,哥哥!哥哥!小胖子兄弟三人互相瞧了瞧,见毛毛不动弹,不知道怎么回事,走到跟前,见他额头上都是血,吓得转身就跑。蛋蛋搂着哥哥喊道,来人啊,来人啊!幸好有大人干活回来,看到毛毛,赶忙把他送到医院,清洗血迹包扎伤口。血是止住了,但毛毛一直没醒。医生说是暂时昏迷。

晚上回到家,毛毛一直昏迷不醒。奶奶看护他。蛋蛋要陪奶奶看着。孙春梅说,你这么小,哪要你看呀,快点上床睡觉去。蛋蛋不肯走。孙春梅伸手要打他。蛋蛋说,我要哥哥醒来就看到我。孙春梅说,你这个小孩……奶奶说,他在这看着怎么啦?要不是他,毛毛能跟人打架吗?孙春梅说,可是……傅贵把她拉走了。

毛毛被抱到奶奶屋里,蛋蛋一直陪着他。奶奶倚着墙,迷迷糊糊睡着了,蛋蛋也很困,趴在毛毛床头睡觉。半夜里,毛毛慢慢坐了起来。蛋蛋一下子醒了。蛋蛋抱住毛毛,兴奋地叫道,哥哥,哥哥!突然间吓了一跳。原来毛毛的目光直直的,在夜里看来特别恐怖。蛋蛋吓得往奶奶身上靠。这时奶奶也醒了,看到毛毛的神情,一把搂住他说,毛毛,毛毛,你这是怎么啦?你别吓唬奶奶呀。毛毛还是没有反应。无论奶奶怎么叫,毛毛的目光始终都是直直的。

奶奶几乎可以断定,毛毛傻了。

那一砖头打坏了他的脑子。

奶奶心疼得要命,逼着傅贵带毛毛去看病。看几个地方都不行。奶奶不甘心,又自己写个方子,让傅贵抓药煎给毛毛吃,但吃了还是不管用。

毛毛这辈子是完了。奶奶叹息道。

毛毛目前这种状况,完全成了家里的负担。蛋蛋看到他都害怕。依着孙春梅的意思,毛毛不是亲生的,与其让他呆在家里受罪,不如送走算了。送走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把他给扔了。扔到哪个荒山野岭去,任由他自生自灭。孙春梅说,你看看,他呆在家里面,把蛋蛋吓成什么样子了。奶奶敲着床说,作孽呀,作孽,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你们不要他,让毛毛跟我过。

毛毛变成这样子,小胖子家赔了万把块钱。当时还是八十年代初期,万把块钱确实不少,但对于毛毛来说,那可是一辈子都毁掉了。给毛毛看病花了不少钱,总不见好转,索性不去医院了,奶奶自己给他配几副药,也不见什么效果,只得作罢。看病剩的钱还在孙春梅那儿。奶奶把钱要过来,要去外面盖间小屋,带毛毛单住。傅贵不同意。自己年轻力壮的,让老人出去住,会让人骂不孝顺的,但奶奶心意已决,说什么都没有用。

就这样,蛋蛋和毛毛分开了。搬家那天,毛毛意识到什么,怎么也不肯走,嘴里不停地叫着“蛋蛋”。但蛋蛋自始至终没露面。

搬走之后,毛毛过来找过几回蛋蛋,孙春梅怕他吓着儿子,不让他进门。毛毛只能在周围转悠着。

跟着奶奶住,毛毛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奶奶养了几只鸡,一只狗,家里养的一头老驴,也被她牵了过去。它们是毛毛的全部玩伴。毛毛没有人说话,就趴着跟它们说话,学它们叫,“咯咯”、“汪汪”,甚至还学驴叫。驴叫学得尤其像。有时奶奶没看住,毛毛就跑到外面去。高兴了愤怒了学声驴叫。后来大家都知道了,毛毛会学驴叫,开始小孩子逗他学驴叫,后来大人也跟着逗。毛毛看到这么多人,叫得也欢快。他以为大家都喜欢他呢。因为毛毛是捡来的,在村里没有亲人,人人都敢欺负他,还有小孩子叫他喊“爸爸”。不喊就拿糖逗他。毛毛也不懂得这些,把糖收起来,或者是学驴叫,或者是喊“爸爸”。

回到家,毛毛把糖果拿出来摆在桌上。他自己是不吃的。他把糖果捋平了,分成四份,每份放一颗,放完一遍再放一遍。等糖果全都分完了,毛毛自己念叨着,这是蛋蛋的,这是奶奶的,这是爸爸的,这是妈妈的。奶奶在一旁看得心酸,偷偷掉眼泪。奶奶说,还有毛毛的呢。毛毛说,毛毛不吃。呵呵。奶奶说,毛毛,以后别再出去了。毛毛就呵呵地笑着。

毛毛来到孙春梅家,在门前将糖果堆成三堆,孙春梅不让他进,还朝糖果踢了一脚。糖果飞得到处都是。毛毛呜呜地哭着,重新将糖果捡起来。

孙春梅不让他进,他就坐在门口守着。

孙春梅害怕毛毛老来找蛋蛋,产生了搬家的念头。毛毛住在村子北面,孙春梅攒够了钱,在村子南面盖了两间屋,很快搬了过去。毛毛不知道他们搬走了,还经常来老屋转悠。

毛毛被人欺负,最心疼的是奶奶。有几次,奶奶见毛毛不在家,又听到外面有驴叫,就赶过去,骂那些围观的人。奶奶说,你们就忍心欺负一个傻子吗?你们不觉得丧良心?那些人一哄而散了。但毛毛下回再出去,他们还要作弄他。奶奶想,都是毛驴惹的祸,一气之下,把毛驴给卖了。

毛毛在外面学驴叫,蛋蛋自然也知道。还有人拉着蛋蛋去观看。刚开始,蛋蛋心里害怕,渐渐地也去看了,还跟着别人一起笑。毛毛看到蛋蛋,含糊地叫着“弟弟”。起身向蛋蛋跑过去。蛋蛋又害怕了,赶快跑开。再长大一些,蛋蛋渐渐明白事理,不再去围观,心里却隐隐地有些恨他。恨他让自己丢了面子。有时候蛋蛋甚至想,如果毛毛突然间死掉就好了。他活着有什么意思?毛毛也命大,经常吃些不干净的东西,还会沟里的污水,但一直没什么大病。

很快蛋蛋也读了初中了。这年暑假,蛋蛋生了场大病,不想吃饭,身子越来越瘦。孙春梅急得都哭了。她带着蛋蛋去城里检查,医院说是肝病,治也能治,但要花几万块钱。孙春梅拿不出来。到处去借也借不到。给人下跪也没用。实在没办法,孙春梅就央求傅贵,能不能由他出面,向奶奶借钱。孙春梅知道,奶奶手里肯定有钱。

娘不喜欢蛋蛋,你又不是不知道。傅贵为难地说。

在蛋蛋的记忆中,奶奶从来都没对他笑过。蛋蛋一直很纳闷。长大之后,蛋蛋才渐渐明白,原来奶奶一直都在怀疑,他不是傅贵的儿子。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行不行都要试试。孙春梅说。好说歹说,傅贵答应陪她去,至于奶奶肯不肯借,他也不敢保证。孙春梅带着蛋蛋找奶奶,奶奶根本不理她。最后孙春梅跪在了奶奶面前。

起来吧,我受不起你的大礼。奶奶淡淡地说。

孙春梅无功而返,第二天又来了。孙春梅这回找的是毛毛,把他搂在怀里说,蛋蛋,快叫哥哥。蛋蛋虽然不怕毛毛了,但也没叫他。倒是毛毛异常兴奋地喊着“弟弟、弟弟”。好长时间不见,他对弟弟的印象还是那么深。孙春梅说,毛毛,弟弟快要死了,你让奶奶救救弟弟。毛毛不明白怎么回事,疑惑地望着奶奶。孙春梅就一遍遍地说,让奶奶救救弟弟。终于毛毛明白了,拉着奶奶的手,说,奶奶,救弟弟,救弟弟!奶奶搂着毛毛哭了。

奶奶其实也没有多少钱,不过她有些首饰,拿出来变卖,暂时够蛋蛋治疗一段时间的。

蛋蛋病情有所好转,但钱很快用完了,没有钱,孙春梅把蛋蛋带回了家。

再去找找娘吧。傅贵说,说不定她有办法。孙春梅说,娘……她好久没喊娘了,喊着有些生硬,娘……能行?傅贵说,你忘了,当年毛毛生病,到处看都没看好,还不是娘配的中药?孙春梅犹豫不决。傅贵说,我外公以前是中医,娘多少也懂一点,只是没怎么给别人看过。孙春梅说,娘要是真能看病,怎么没把毛毛治好?傅贵说,那是精神上的病,娘治不了,蛋蛋的情况不一样。

既然没有别的办法,试一试也是好的。

两人又去求奶奶,奶奶半天没有吱声。傅贵说,娘……奶奶叹口气说,不是我不想救他,除了毛毛小时候给他配过药,从来没给人看过病。我怕反而误了孩子。孙春梅说,娘你就大胆看吧。反正蛋蛋这样子也……奶奶说,那好吧,万一有什么事,你们俩也别怪我。你们先回去吧,把孩子留在这儿。孙春梅瞧了瞧傅贵。傅贵说,走吧。奶奶又说,傅贵每天过来一趟,其他的人,就不要来了。孙春梅知道说她的,也不吱声。

孙春梅夫妇走后,奶奶念了一会儿佛,又从箱子底翻出个破烂本子,一页一页翻看着。第二天开了个方子,让傅贵去抓药。以后蛋蛋每天都要喝那苦得让人恶心的中药。

关于那一段日子,许多年后蛋蛋仍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蛋蛋想到了死亡。白天还好,每天夜里,蛋蛋一想到死,就觉得特别恐惧。幸亏毛毛时时为他祈祷。这也是蛋蛋最大的精神支柱。有时候半夜做噩梦醒来,看到毛毛在旁边也不觉得多害怕了。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不知道是中药的作用,还是毛毛祈祷起的作用,蛋蛋渐渐地恢复了健康。去医院检查也没什么问题了。

病好了之后,蛋蛋跟妈妈提议,让奶奶和哥哥跟他们一起住,但奶奶没有答应。

蛋蛋依然去镇上读初中,奶奶也依然与毛毛住在老地方。

经历这一场大病,蛋蛋与毛毛感情更加深厚了。有时间两人就在一块玩。毛毛知道蛋蛋周末回来,就去村口等着他。如果谁敢作弄毛毛,蛋蛋就跟他拼命,久而久之,没有人再敢欺负毛毛了。蛋蛋还攒钱买了些糖果。蛋蛋剥给毛毛吃,毛毛让他吃,兄弟俩推来推去的,谁也不肯吃,最后两兄弟一块吃,都呵呵呵地笑着。

这一年,蛋蛋觉得特别开心。

毛毛也都整天笑呵呵的。

第二年暑假,毛毛不知怎么回事,病得很厉害,奶奶给他吃中药也不行。去医院检查,医生们都摇摇头。说是很多器官都有严重问题。奶奶一看这情形,直接把他带回家了。蛋蛋天天陪着他。夜里睡觉也不回去。呆几个晚上,精神明显不行了,孙春梅叫他回去睡,第二天再来。奶奶也劝他回去。蛋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回去的当天夜里,奶奶柱着拐杖过来,焦急地说,毛毛不见了。蛋蛋、傅贵和孙春梅赶忙去找。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当年他们和小胖子兄弟三个打架的石桥边也去了,仍然没找到。

这个小东西会去哪儿呢?奶奶心急如焚。

会不会……蛋蛋“啊”了一声,转身就跑。孙春梅在后面叫道,你去哪儿啊?蛋蛋说,老屋!

老屋的门上靠着一个人,蛋蛋有种预感,是毛毛,上前一看果然是他。毛毛手里还握了把糖果,那是蛋蛋买给他的。蛋蛋叫了声“哥哥”。没有反应。蛋蛋试试他的鼻子,已经没有呼吸了。

蛋蛋抱着毛毛号啕大哭。

毛毛走了。对于他来说,未曾不是一个解脱。奶奶感慨道,但愿毛毛再托生,能去个好人家,有爹有妈地好好疼疼他。孙春梅和傅贵同时低下了头。孙春梅说,娘,毛毛已经走了,您别伤心了。奶奶痛苦地摇摇头。孙春梅说,毛毛没结婚,还是孩子,悄悄地把他葬掉吧。奶奶不同意。奶奶说,毛毛都二十岁了,是大人了,大人怎么送他就怎么送。蛋蛋也说应当如此。

送葬那天,村里好多人都来了,那些平时欺负他作弄过他的,都显得特别愧疚。

也怪我,毛毛虽然上过学,但一直没个大名,你给他起个名字吧。奶奶说。蛋蛋想了想说,就叫他傅怀远吧。傅怀远。胸中怀有远大理想。

傅怀远,好,就叫傅怀远吧。奶奶说。

毛毛一辈子没拍过照片,送葬前拍了一张。

把毛毛傅怀远送下地后,蛋蛋回学校继续读书,读了初中,读了高中,又在本地读完大学,然后去外地工作,这一去就是八年。这八年间,他一直带着哥哥的照片,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出照片来看看。这一年春节,蛋蛋觉得该回来了。于是回到了家乡。他先看望了活着的奶奶,再去看望已经死去了的哥哥。

这时候,也许你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没错,我就是那个蛋蛋,傅志远,毛毛傅怀远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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