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家,三姐最普通、最平凡。一是她几乎未上完小学一年级,识字不是太多,二是她就嫁在本庄上,婆家离我家仅有几百米远,所以,三姐几十年间的脚步范围很小,对外面的世界也知之甚少。她小时候未读书,原因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加上六十年代初的农村,女孩子读不读书,家家都觉得无所谓的。另外就是她自己看到一起成长的女孩子大都不上学,自己也不愿意上学。但无论如何,对于三姐的未能读书,我是替她惋惜的,觉得家里并不是没有责任,毕竟这关系到她的一生。
对于全家来说,比较其他兄弟姊妹,我感到三姐曾经作出的贡献最大。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中期,我们家近十口人,劳力少,在生产队里的工分分配“透支”程度可想而知,每到年底生产队里决算时,家里弥补“透支”的压力就特别重。为了多苦工分,从十八九岁开始,三姐在队里插秧、收稻、收麦、运肥、割牛草、上河工,样样都是主劳力,得最高的工分。夏天,她赤脚在秧田里,一天可以插秧一亩多地,腰始终弯着,手浸泡的没有一点血色,指甲都磨秃了。麦收时节,骄阳如火,暑气蒸人,她每天能收割一亩多小麦,往往是顶着夜色回家。冬天,河工在外乡甚至在外县,只要有女孩上工,她就在其中。凡是农村人都知道,河工是顶苦顶累的活,当然工分也得的多。工地上,清晨是顶着凛冽的寒风,敲碎冰面开工的,人人都要出活,谁都不能偷懒,手、脸皲裂、冻肿,也必须坚持。我记得她曾到过灌云、吴集的一些地方上过河工。在三姐的心里,为家里多苦工分,替父母分忧,她作为女儿是应该的,再苦再累也行。这种女儿之“忠”,好像不是父母教育的,而是她心底自发的。
三姐身上,农家女孩子的特点非常明显,除了勤快、吃苦、耐劳,还十分节俭,心地善良。在我离开家乡到外地读书之前的那些年,她给我的关心和温暖最多。她针线好,手巧,我穿的布鞋、鞋垫,戴的手套、围巾,大都是她一针一线做的。有一年冬天,当时我大约十一二岁,棉袄袖口破了,露出了棉絮,正常上学,自己根本不当回事。晚上,趁我在煤油灯下看书做作业的时候,三姐悄悄穿好针线来到我的身边,细心地将袖口缝好。她说,都是小男子汉了,要知道好。看着她用心缝补的神情,我当时心里特别温暖。一句朴素的话语,这份姐弟之情,一直珍藏在我的记忆里。还有一件事,给我的印象同样相当深刻。大概是一个中秋时节,借着月色,三姐带着我和另两个姐姐一起将生产队的土杂肥送到田里,应该是计量给工分的,一晚上要送好多趟。由于我靠平板车的车轮太近,不小心让车轮从我脚上轧了过去,脚面当时就肿了起来。三姐并没有责怪我,而是心疼地要我坐到边上休息一下赶紧回家去。第二天找人看了,所幸没有骨折。结婚之后,三姐更是对我们几个弟弟、妹妹关爱有家,她家凡有什么好吃的,便叫我到她家去吃,还经常把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放好桌凳,让我们认认真真地做作业。那时条件有限,吃上米面就算是甜美的享受,每次到她家,总有一种受宠的感觉,心情非常愉快。三姐自己未读成书,但她对我们读书求学抱着希望,常说,“你们不读书怎么会有出路呢?”我和二弟1979年一起考取中专时,她格外高兴,引以为骄傲。我到百里之外的学校报到,由于年龄小,家里不放心,就是她让三姐夫用自行车送我的。
三姐一直很羸弱,有一段时间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医生说是贫血。我记得她当时经常打针,药剂是黄色的,可能是补铁的;全家人都为她的身体担心。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后来竟然渐渐的好了。
时光总是不停地流逝,它把诸多的往事带去的越来越远,同时也把生活的变化和收获馈赠给勤劳善良的人们。转眼间,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兄弟姊妹都已成家立业,人到中年了,大姐、四姐几年前已经退休,新一辈、更新一辈人已经成长起来;年过八旬的父亲和母亲,身体健康,精神矍铄,整天欣慰于四世同堂。三姐家两个孩子都经营着各自的一爿店铺,收入颇丰。所谓殷实之家,欢庆有余,三姐脸上每天挂着幸福的笑容。但由于忙惯了,闲不住,她还喜欢往湖里跑,给庄稼除草、用药,每年享受着夏秋两季收获的喜悦。我知道,三姐这些年辛苦劳作,但心里没有埋怨,她热爱脚下的那片土地,热爱自己的亲人以及周边朝夕相处的乡亲;生活对她的回馈也是理所应当的。
在我的家乡乃至整个苏北大地,与三姐一样不离故土、勤勤恳恳的一代又一代女性,是我们曾经生活过、从中走出来的那一个个村落里平凡而坚强的群体。她们如同田野里默默生长的一株株杨树,朴实无华,栉风沐雨,乐观向上,忠诚地守护着大地。我们没有理由不对她们注以敬佩的目光。
柿子情缘
小时候,在各类水果中,我吃的最多的就数柿子。柿子于我有一份特殊的情缘。
那是上世纪70年代初,我家门前的菜园子里靠近南端有三棵柿树,长的都并不算高大,但每年都结许多柿子。夏天,刚结的果子有枣子那么大,圆圆的,青青的,满树都是,但没过多久,小柿子便纷纷落到地上,真正留在树上等待成熟的不到一半,可即便如此,也已经够多了。进入秋天的时候,果子还是青的,在不断地生长,一直到中秋时节,才开始渐渐变黄。而就是在这几个月的生长过程中,仍然有一些果子在继续坠落。柿树的下面,整个夏秋之季,都是被大大小小的果子覆盖着。当中秋之后的凉风吹来的时候,柿树的叶子开始枯萎飘零,树上那些橘子一般大小、金黄色的柿子比树叶还多,一眼望去,真是硕果累累,煞是喜人。
柿子与其他水果不同,即使成熟了,由于太涩,也难以直接食用。所以,很少有孩子到柿树上偷柿子吃。那么,我们家是如何吃柿子的呢?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用温水漤柿子。即把柿子放到盆里,加上清水,每天早中晚的饭后,将盆炖在灶堂的余火中,这样四五天时间,通过温水的作用,柿子便能去掉涩的味道了。这种方法漤出来的柿子颜色是浅黄色的,里面是硬的,吃起来脆而甜,能保存好长一段时间。另一种方法是熏柿子。这种方法比较复杂些。在院子里选一块地方,挖三个洞穴,呈三角形,紧靠在一起,其中一个洞穴是圆柱形的,直径20厘米左右,深50厘米左右,另两个洞穴的洞口也是圆的,直径20厘米左右,洞内却是椭圆体的,深50厘米左右,直径最大处有40厘米左右。三个洞的底端有很小的口相通。椭圆体的空间内用树枝作支撑,把柿子一层一层摆进去,然后用脸盆将洞口盖上,四周培上土。完成了这些工作之后,便每天三次用少许稻草、麦草或豆草烧成半熟状态,立即推进圆柱形洞内,用脸盆盖住洞口,培上土。半熟的草里有许多余热和烟雾流散到放有柿子的洞穴里,对去除柿子的涩味发挥着作用。大约也是四五天的时间,柿子便熏好可以吃了。熏的柿子是软的,颜色红而鲜亮,皮薄肉滑,比漤柿子甜得多,保存的时间相对要短一些。
我们兄弟姐妹都爱吃熏柿子,不喜欢吃漤柿子。但做成熏柿子,那么多劳动谁愿意付出呢?于是大家便有一些约定,谁付出劳动多,谁就可以享受较多的柿子。起始的“土方工程”,自然是我们兄弟三人的,上树摘柿子也非我们莫属,四姐和小妹则主要是每天负责烧草。这真是一项大家相互配合完成的“甜蜜事业”。当柿子熏好后,全家每人都品尝到当季的第一个凉爽润甜的柿子时,整个院子里弥漫着农家特有的满足和幸福。此时,父母还会让我们挑选个大光滑的柿子送到周围的亲戚、邻居家,请他们也一同。当然,熏柿子的过程中,也有不“和谐”的事情发生,我们当中有的放学早到家了一步,悄悄取柿子吃了;有的趁别人都下田割猪菜了,打开了洞穴的封口;甚至柿子还没有完全熏好的时候,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提前偷偷“试吃了”……
每年熏柿子、吃柿子的时候,也正是稻子成熟的丰收时节,家乡的田野里稻穗低垂,满眼望去,一派金黄,给乡亲们带来无比的喜悦。书本上说江南人享受的是稻香蟹肥,而我们家享受的是稻熟柿甜。特别是正午时分,姐姐她们从田里劳动回来,吃上柿子,倍觉清爽,劳累的感觉会一下子减轻许多。
明代文震亨《长物志》对柿树有专门的一段描述,实质上是对柿树足足夸赞了一番。他说“柿有七绝: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爱,六嘉实,七落叶肥大。”文氏在历史上以气节凛然为人所崇敬,他的《长物志》以文人士大夫的目光于人文自然百物观察概括之细致,文辞凝练优美,令人叹服。所谓柿子的“七绝”,确实不虚。而在我的心目中,柿树却更具有形象感,它就如同热情奔放的青春少年,夏日里那墨绿的树叶,意气风发,秋日里累累硕果,如火如荼,尽情地向人类奉献出了自己的美丽和成果。
我与弟弟离开家乡到外地读书之后,家里很少再花功夫熏柿子,有的年份,母亲干脆让别人家的孩子将柿子摘回家去。又过了几年时间,三棵柿树也因邻居家盖房子调整宅基地被毁掉了。
多年来,每逢金秋时节,我还会在市场上买柿子回家吃。每次见到深黄透红的柿子,便会想起小时候熏柿子的一幕幕趣事,想起当年自己付出劳动熏出来的柿子的甜蜜,想起兄弟姐妹们天真烂漫的笑脸,相互间手足一般的情感,想起那三棵柿树,想起田野里稻熟丰收的景象。那些儿时快乐无忧的岁月交织在一起,在我的脑海里,犹如一幅田园水墨画,画面是那样纯净,气息是那样舒和,色彩是那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