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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远去的邮票 王清平
2017-04-19 14:47:14   来源:   

家里珍藏着好几本邮册。有两本邮册里的邮票不仅有些年头,而且还都是盖了邮戳的。据说盖了邮戳的邮票价值更高一些。我不是集邮家。但我曾非常喜欢邮票。珍藏的邮册纯属业余积累。

一晃,居然有好几年没再用过邮票了。偶尔寄一回东西,不是快递上门揽收,就是交给下属去跑。发达的现代通讯加速了信息传递,却少了许多美好的期许和神秘的快乐。几乎找不到过去寄信投稿时的期待和激动了。当朋友约我写一点民生方面的文字时,我居然一下就想到了邮册里那一枚枚小小的邮票。那一枚枚小小的邮票曾经把我的思考和文字带向远方,带给我的读者。

我的青少年时代是一个票证时代。这票,那票,很多。几乎每一张票都关乎生存。咱们乡下人还好些,好歹地里还能长出粮食,长出棉花。城里人对票证依赖性更强。没粮票,就没粮食吃。没布票,就没衣服穿。没肉票,就没肉吃。但有一种票证,不仅历史悠久,而且既不当吃,也不顶穿,只传递着人们的情感需求。那就是邮票。

为什么我想不起曾经果腹保暖的那些票证,而突然想起小小的邮票呢?在物资非常匮乏的年代,假如家里拥有许多粮票特别是油票肉票,我就不会在二十岁前因营养不良长得个头很矮了。假如不是后来离家读书才猛蹿起个子,那我就没今天的模样了。按理我该记住那些票证才对呀。但是,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那些票证给予我的记忆不仅少得可怜,而且实在乏善可陈,不堪回首。我更愿意回忆人生一路走来那些美好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我特别喜欢那小小的邮票。不仅因为长期与山东老家保留着通信往来,邮票维系着美好的亲情,而且更因为我喜欢写作,邮票还维系着我对美好理想的憧憬。

我说,我对那小小的邮票有着一份独特的情结,一点也不过分。

如果说,与山东老家的通信往来维系着并缓解着亲人间的彼此思念,那么,写作投稿就是维系着并释放着我内心渴望倾诉的发表欲望。与老家亲人间的通信往来就像两座山峰之间的索道揽车,总是平稳地传递着平安和家常里短。而写作投稿恰似我扬手抛出的纸飞机,一厢情愿地掷向神往的报刊杂志,作品发表了,传递回来了幸福快乐。作品退稿了,传递回了沮丧痛苦,作品泥牛入海了,等来的只是望眼欲穿的焦虑失望。在亲人间传递着彼此思念的,在作者与编辑部之间传递着幸福快乐甚至沮丧痛苦焦虑失望的,都是那贴有邮票的信件。而信件上那不同的邮票和邮票上那黑色的邮戳,仿佛一朵朵鲜花和一枚枚烙印留在我的心底。

记那一枚枚小小的邮票下角都印着一个小字:8分或八分。

八分钱,在今天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年轻人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八分钱能做什么。除了微信红包里可以拆出三分五分乃至一分来,除了零售店里能找出三分五分乃至一分来,谁的身上还能只带着三分五分一分钱去卖东西?如果谁愿意尝试,结果完全不可想象了。但是,我记得我国在很长时间里,邮票上的面值都是八分。那时的八分,可以买到两斤青菜,可以买到两块雪糕,可以买到一根油条。因此,小小的邮票上标明的八分可以说微不足道,却很长时间保持着八分没变。当面值提升为一角甚至更高时,记得还轰动一时,引起不小的争议。

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尚未工作之前,我因投稿不仅买不起稿纸,而且也买不起邮票过。节衣缩食只为买一两张邮票,用于给老家寄去平安祝福,用于给远方的编辑部寄去一个文学青年的梦想追求。即使是工作之后,投稿所用邮票也算是我最铺张的开支。那小小的邮票就像一枚枚赌注筹码,而我就像是一个狂热的赌徒。随着发表欲的不断膨胀,我不断买进筹码,去换回根本不符合等价交换原则的劳动所得。虽然没有输得精光,但也常常为购买邮票犯愁。投稿就像天女散花,一枚枚八分邮票就像一枚枚花瓣,花落谁家无人知。相信每一位写作者都曾像我一样,省吃俭用去买邮票,漫天播撒着自己的欲望和思想花瓣。而因为购买邮票,我一趟一趟进出邮局,与那一个个绿色的邮筒有过亲密的接触。当然,我也结识了邮局里的许多工作人员。

在泗洪工作期间,无论是在乡下,还是在县城,我光顾最多的地方是两处,一处新华书店,一处就是邮局。光顾书店,买书,为了吸收。光顾邮局,寄稿,为了付出。一进一出。正是人生最大需求。尽管吃进去的是草,可吐出来的未必都是奶。因此,创作的艰辛就在这进出之间的煎熬。好在走过的邮局都给我留下很好很深的印象。

印象最深的还是三个乡下邮局。其实更应当叫邮所。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三个乡下邮局就像街角三家安静的小院。

三个乡下邮局大同小异。前面一个串堂营业厅,一头是电话机房,一头分发报刊信件,中间一个绿色柜台。两头开着对面窗口。是不是全国统一的,我不清楚。反正,我所走过的三个乡镇上的邮局一色涂成绿色。与当时的七站八所比起来,邮局都是门面很小,工作人员很少。哪像现在到处都是手机通讯门店和大批的从业人员。大概因为当时人们只顾着满足物质需求,对精神食粮的需求很少吧。如果说七站八所都是为满足人的物质需求设立的,那么乡镇上的邮局不正是传递着精神食粮的驿站吗!转接着千家万户的电话,传送着一封封家书和海量的报刊杂志,满足着人们情感交流和精神需求,就是当时邮局的最主要职能。也许有人一辈子都不曾光顾邮局,甚至根本不知道邮局在哪里。但邮局是我的最爱。所到之处,我一眼就能认出邮局来。它比那些七站八所都靓。门前立着站式邮筒,或挂着一个方形邮筒,一抹的豆绿色。进出的工作人员也都穿着豆绿色的衣服。邮筒上给人投信的那条小缝很不起眼,就像孩子抿着的嘴巴。每每看到邮筒,我特想给那孩子嘴巴里递送食物。三个乡镇几乎无一例外的人员构成是:三四个邮差跑信送报,一个女话务员守家。工作流程则是:早晨,身穿绿衣的邮差骑着绿色的邮政自行车下乡送信送报,一去不回。一个女话务员头上戴着耳机坐在窗口里,一坐就是一天。一边接插着电话,一边照应着前来买邮票的主顾。非常奇怪,我走过的三个乡镇的邮局话务员都是女的,而且与我都很熟。就因为我会不时出现在她们的窗口寄信投稿买邮票。

最早在太平中学任教,根本不知道文学创作路途遥远而且艰辛,错误地以为自己可以通过文学创作改变自己的命运,尽管事实上的确因为文学创作改变着我的命运,但所付出的艰辛实在是别人难以承受和想象的,除了教书就是写作,总是往返于学校与邮局之间。至今还记得邮局里的女话务员姓王,我喊她本家,是个胖姑娘,性格很开朗。交流起来因为同姓而变得很融洽。那时刚刚工作,物质欲望虽然不高,但不能因为身上无衣被人欺,因此,没有更多的余钱购买邮票。只有把信件稿件拿到邮局时才当场糊上信口,买上邮票贴上。记得第一次投稿,向本家小王打听,据说稿件只要剪去信封一角,或在信封一角写上“稿件”字样就可以不贴邮票。结果小王笑着告诉我,过去投稿享受过免费邮寄稿件待遇,后来取消了。因此,我从一开始就除了为写作付出心血代价,还得付出金钱代价。广种薄收,付出总有回报。我在太平中学发表了处女作。我用第一次稿费买糖发给师生时没忘给邮局的小王也捎去几颗,算是对她见证我爬格辛苦却又能笑脸相迎的感谢。

调到城头中学任教后,我第一次去邮局投稿,看窗口里戴着耳机的女话务员年龄偏大,但也和小王一样亲切和善。我很奇怪,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邮局总像一个安静的女孩伫立在街角,而邮局里的话务员总能淡定平和地兼顾着几项业务工作。与我当时近乎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形成较大反差。城头邮局的女话务员年龄偏大,还有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在她身边跑来跑去的。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是我同事卞老师的爱人,姓李。我也叫她李老师。卞老师一表人材,一口普通话,大学毕业被错划为右派。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慈眉善目的他,胸腔里居然曾经燃烧过澎湃的激情。无情的岁月掠夺走他的花样青春,残酷的现实剥夺去他的许多主见,他变得沉默寡言。在城头中学那一大间教师办公室里,他总是笑眯眯地听着我们年轻老师高谈阔论,有课上课,下课就骑车回到街上的邮局里帮助妻子接插电话或烧饭洗衣。他们是后组建的家庭,那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就是卞老师和李老师的儿子。但他们彼此相处得很好。有几次我却邮局,看到卞老师和他的爱人在营业厅窗口里对坐的样子,顿时感觉世道沧桑,人生易老。当时,因为陆续发表了作品,有点稿费收入,几乎可以弥补邮票支出,再也不用拿工资去支付邮资了。我便开始一次多买几张邮票,而且有时还委托卞老师帮我带回邮票,先用后给钱。转眼三十年过去了,估计城头那个邮局早已不复存在了。

我跑得最多的还是石集邮局。从最早与山东老家通信,到后来在石集街上居住,断断续续有二十多年,只要与外界联系,就必须去石集邮局。此外别无选择。在石集街上时,我的住所与邮局对面隔着一条石子铺成的街道,中间隔着一条横向的小河。小河上有一座石桥。邮局就在桥头北面,紧挨着淙淙淌水的小河。邮局里住着一家人,也姓李。我与那一家人都很熟。没有别的原因,原因还是因为我是邮局里的常客。那段时间是我投稿疯狂的阶段,我经常悠然走进石集邮局,总能看到戴着耳机坐在窗口的小李。小李也胖,而且非常爱笑。一笑就脸红,而且有两个酒窝。小李年龄不大,但说话做事却很稳当。她家算是石集的老住户。我则是新居民。在街上,我深居简出,加上爱好写作,显得多少有点另类。但小李并不排斥我的一些荒诞言论,总能宽容。我那时开始成版成版地买邮票。小李帮我留着。那只有一厘米见方的八分邮票几十张连在一起,邮票与邮票之间用针孔相连,一撕,发出一种裂帛的声音。我非常喜欢那种声音。偶尔周末周日,我还会抱上儿子去邮局里翻看报刊杂志。这个待遇不容易。不是关系非同一般根本别想。我从那些报刊杂志上看到许多好文章,对我的文学创作很有启发。但每次看过,我都还会保持报刊杂志的原样放好。破例允许我进出邮局报刊杂志房间的是小李。有一次,我的一个同学也是曾经的同事骑车到石集看我。正赶上我去寄稿,我居然带上他去邮局投稿了。机缘巧合。同学对小李居然一见钟情。此后多次托我说媒。我推脱不掉,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人作媒。哈哈,居然成功了!因寄信投稿跑邮局结下的人脉,居然由一个顾客穿针引线,成全了一个美满的家庭,不能不说是我人生中一段美好的记忆。现在,我的同学与小李现在做了祖父祖母,在泗洪县城里颐养天年了。相比之下,我还在为生计奔波。回想起来,许多事情真是注定的。

在石集时,随着与外界联系的增多,收到的信封上,邮票不仅仅局限于一厘米见方的,有的有两厘米见方,甚至更大。忽然有一天,我发现邮票上的图案非常精美,便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后来日积月累,就买了邮册,把邮票分类放好。后又因为工作关系,获赠几本邮册。一度时期,居然热衷于邮票收藏,又订了几本年册。但始终没有把自己培养成一个真正的集邮爱好者。

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用邮票寄信投稿了。邮票的模样渐渐模糊了。

记不清是哪一年,邮票涨价成了轰动全国的大事。当时的轰动效应不比后来的油价上涨的影响差。引起的争议相当激烈。从分涨到角,从角涨到元,从一元涨到几元十几元甚至几十元,从实用功能附加了收藏鉴赏功能,但事关民生,再涨也无法弥补上亏损。随着市场经济秩序的建立,伴着现代通讯的发展,过去的邮局如今成为邮政、电信、移动、联通、邮储、铁塔、邮政物流等近十个部门的前身。简直难以想象只有一个女话务员值守的小小邮局繁衍成如此庞大的家族,而且最古老最传统的邮政早已淹没在派生出来的后生声浪里,依然像数十年前的乡镇邮局一样寂然伫立于城镇的某一个街角。这常常令我想起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世界,默默守候着内心的淡定和平静。说不定哪一天,当人们收住匆忙的脚步,蓦然发现墙角那安祥的老人正是未来自己的缩影,相信总有人蹲下身来为老人擦拭眼角的泪痕,搀扶老人回家。

去年上海外滩上的一只邮筒突然成为网红就是一个证明。默默伫立近百年的绿色邮筒见证了多少岁月沧桑。每天数十万人擦肩而过对它熟视无睹。然而,一个外国人发现它的价值和美,从而掀起一场与邮筒合影的城市活剧,以至于不得不动用警察保护才平息了事态。邮筒成为怀旧的纪念物让我想起一句广告语:慢下来,才能看清真实的自己。当我回望走过的三个乡镇邮局时,我仿佛又看见自己在熙熙攘攘的集市匆匆拐进街角的邮局,把自己写出的作品投进邮箱里,那份无知无畏的执着,那份单纯美好的初心,那份急于倾诉的欲望,那份现在看来也许有点好高骛远的理想,都通过邮局寄向了远方。

邮票远离了我们的生活。但它曾承载过我们的欲望和情感,它放飞过我们的追求和梦想,它带走了我们这代人的青春记忆。当我整理家里那些邮册时,那些封存的往事又浮现在我眼前。感谢那一枚枚小小的八分邮票,感谢那默默伫立在街角的绿色邮局,更感谢那些一路帮助我实现梦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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