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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悲情屠杀 郑玉超
2017-04-19 14:51:23   来源:   

推算起来,猪的历史应该比我们人类更悠久,听说野猪化石远早于类人猿化石。猪的祖先青面獠牙,怒发冲冠,就是现在,它们的后裔仍有一个分支活跃在崇山峻岭和莽莽丛林间,甚至还会偶尔光顾我们人类的领地,有意无意地挑战着人类的统治权威。有史以来,狩猎者的枪口毫不留情地将子弹射向它们。报复乎?非也,更多的情况不是为了自保,而是因我们人类独有的私欲而对野猪展开疯狂的屠杀。

这并不是我想要关注的内容,它超出了我的思考区间。能够勾起我的回忆,激起我的温情的,不过是经过驯化了的圈养猪而已,它们温顺、闲适、安淡,与世无争——对它们的怀念与我的属相没多大关联。

小时候,每逢过年,我们那些小伙伴们都会心花怒放。因为,要有猪肉吃了,望眼欲穿中,终于又等到了开荤的时节。四十年前,我们苏北农村和全国各地一样,猪肉绝对是昂贵的奢侈品。记忆里,穷人家即便买了肉,也是很少吃的,而是高高悬挂在二梁上,等到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或逢大事才可以吃到,那也只是浅尝辄止,没法放开肚皮大快朵颐的。

那时,望着二梁上的肉,我舌底生津,小心翼翼地惦记着,生怕吃不到,倒被贪嘴的馋猫叼了去。夜间醒来,我会蹑手蹑脚,前去察看一番,见那肉在,方放下心来,再卧床睡去。过年就不一样了,再揭不开锅的人家,起码在除夕那一天,会让孩子对肉的渴望得到些许满足。

猪肉的来源大多是本地取材。除夕前夕,谁家的猪长成了,它没准就会为喧嚣热闹的春节献身。那时,我幼小的心里只惦记着肉,决不会想到宰猪的悲情。多少年过去了,现在闭上眼睛,脑海里还不时不时浮现那时浓妆艳抹的屠杀,心底泛起阵阵凉意。如今,听说在现代化大型屠宰场里,屠宰手段高明多了,温情多了,和谐多了,会体现人性化一面,颇有点临终关怀的意思。据说,待宰的猪牛羊们先进入一个音乐室,在那里会欣赏到轻音乐,那音乐在空气里舒缓地流淌,听说在那样的情境里,它们会悠闲自得地甩着尾巴,惬意地眯着眼,忘情谛听心语低诉,那肉才会保持好的品质,偶尔,还会播放诸如“明天会更好”、“今天是个好日子”之类的煽情歌曲。然后,几乎不让它们有丝毫的感觉,慢慢地断氧,它们会在温水煮青蛙式的甜蜜和温柔中,愉悦地踏上死亡之旅。

这委实保持了猪可贵的尊严,一如野猪当年的高贵与傲慢。象形字“彘”向我们展示了猪远祖的点点滴滴。彘本义指野猪,下方的“”字和两边的符号表示箭射入了野猪。茹毛饮血时代,我们人类与野猪搏斗,完全是公平的、对等的,完全近距离的徒手相博,最多配以箭矛木棍,没有丝毫的温情捧杀。但自从野猪被我们人类一步一步征服驯化,逐步成为了百依百顺的圈养猪,它们就随之失去了其祖先的血气方刚和野性。

现代化屠宰场的温情屠杀,多少让我感到一丝慰藉。小时候,农村春节前杀猪可不是这样的。集市上的屠宰场,屠案一字排开,烫猪的开水锅噗噗冒着大泡泡,那些杀猪匠——我们苏北对屠户的特有称呼——袒胸露乳,虽不像胡屠夫、镇关西那样长满硬硬的胸毛,威武雄壮,却也肚皮肥厚,满手流油。我的堂姐夫老疤脸就是其中的一员。小村风情大体与之相类,每个庄子都会有十多户人家杀猪,猪们充满绝望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与过年的温馨祥和不甚相符。甚至当着小猪崽们的面挥起屠刀,毫无顾忌,无形中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那时,农村春节前对猪羊搞集体屠杀似乎是件赶潮流的事。于是,那些可怜的八戒后裔们,提心吊胆,生怕一不留神,就成了待宰羔羊。耳际传来匆匆脚步声,或喧哗声,它们会下意识的紧张,怕是孩子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杀猪匠尊驾光临。

初中时,我误以为虫豸的豸指的是猪,后来才知道弄错了,应是彘。如今,在我国关中平原和浙江温州,依然将“猪”念作“彘”。想来,我的错也错得蛮有意味,猪在杀猪匠们的眼里,似乎真的命贱如虫。

这,我可是亲眼所见的。相信那事、那体会,在那时很多的地方都真实地发生过。那一天,似乎是腊月二十三,邻家要杀家中唯一的大肥猪,说肥猪不过是雅话,在饥饿的岁月里,只是没有完全皮包骨头罢了。请的杀猪匠早早挽起了衣袖,口中衔着一把匕首,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小孩子们来得比杀猪匠还早,或蹲或立或倚,紧张而兴奋地瞪大眼睛。胆小的孩子躲在邻家的房中,将柴扉扒出一条细小的缝隙来,颤微微地向外张望着。我吸溜着鼻子参与其中,两道清水河刚流到盆地——嘴巴——附近,被我猛地用力一吸,迅速回流到源头闸洞,但河水似乎不甘心半途而废,继续蓄积力量,一不注意又不屈不挠地流出来,我又猛地一吸溜,它又乖乖地打道回府。三番五次,不肯罢休,彼此较量,谁也不服输。屠杀前夕,我自有自个的乐趣。

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围着早已预埋好的硕大的锅前——那锅当年是生产队用来烧煮牛食的,足有两个大人张开手臂合围起来那么大——拼命地咽着口水,放肆地想象着猪肉的香味。主人已安排专人,往大锅下添加柴火,准备烧开水了,预备着烫猪去皮。

那猪被主人赶出圈来,逐到圈的另一侧。主人似乎不愿亏待大限将至的猪,事先让它饱餐一顿,饭食也比以往的好多了。憨厚的猪哪里懂主人的心思,摇着尾巴,晃着耳朵,边吃边哼哼,间或还会抬起头来,感激地望着主人。女主人听了它熟悉的声音,忍不住转过身去,一只手拉起衣襟,轻轻拭了拭眼角。手里牵的孩子傻傻地想,快有肉吃了,妈妈干嘛还难过呢?他哪里晓得母亲的心中悲情。

从小猪崽的被带到家那天起,女主人就把它当成家中一员,陪着它一天天长大,自然有了很深的感情。那猪是有灵性的,它会常常想起小时被主人散养时的自在,自由地吃着路边的嫩草芽、车前草、灯灯头,还会偶尔光顾主人家的菜园子,偷食那里的小青菜,唉,那段浪漫而温情的好时光再不会回来了。那段日子,女主人远远地呼唤,它都能分辨得清,快乐地摇头摆尾,一路哼哼唧唧回应着,向着主人奔来。女主人呢,也早已对自家猪仔的声音耳熟能详,她会从它的声音里听出冷暖哀乐。冬天的脚步还没到来,她就提前为它铺上厚厚的软草,准备让它暖暖地度过寒冷的冬季。猪呢,每天清晨早早地立在圈门前,温情地等待着女主人备下的早餐。它很感激自家的女主人,还有男主人和主人家的孩子,那孩子两三岁的光景,会常常挠它痒痒,它会舒舒服服地打着呼噜,侧卧假寐。望着摇头摆尾,大口进食的猪,女主人禁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那猪吃饱喝足了,雍容休闲地踱着方步走过来。它见到了主人家门前围观的人们,这以前在主人家是从未有过的。待瞅见那屠案和系好围裙、衔着尖刀的杀猪匠,它隐隐感到不妙,撒腿狂奔。男主人忙领着一大帮人,屁颠屁颠地紧追不放。女主人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哀怨地望着猪奔走的方向。围观的小孩子们呼叫着,兴奋地加入追捕的队伍,其中就有没心没肺的我。忽然,一个小孩冷不防,被狂奔的猪拱了个腚朝天,在一片嘲笑声中,羞得嚎啕大哭。

男主人只好高声叫停。他玩起了心机,嘴里叫唤着,啰啰啰,那猪竟回过头,停下了脚步。男主人满脸堆笑,蹑手蹑脚,像呼唤自家孩子似的,慢慢靠近。那猪眼睛里满是戒意,死死地盯着它的男主人。只见他一个人走来,手中空空如也,才放得一半心来。男主人一手轻轻拍着它的后背,一手挠它痒痒,三两分钟工夫,它便舒服地哼哼起来,很快的,它趴下身来。它的另一半心彻底放了下来。它已完全处于不设防状态——猪们最大的悲剧就在于过分轻信对手,缺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谨慎与提防——全然忘了刚刚发生的生死追逐。

男主人见状,忙将猪狠狠地摁在膝下。那杀猪匠忙跑过来,俨然一个发号施令的将军,高呼快拿绳来。那猪哼哼唧唧,一副不肯束手就擒的气势,眼睛红红的,拼命挣扎。

胆大的孩子早跑过来挠猪痒痒,猪终于不再挣扎,哼声轻多了。女主人远远地望着躺着的猪,肩头一耸一耸,又哭起来。边上的女人们围上去劝说:“别难过了,猪在报答你呢,它是在做善事。”心软的女主人还是止不住悲声。一个花白胡须的老人走过来:“孩子,别哭了。等会,让杀猪匠好好念叨念叨,它会很快托生的。”

怀里的孩子一听到杀字,竟也哭起来,搂着母亲的脖子,死活不让杀猪。女主人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反过来劝自己的孩子:“傻孩子,不杀,等会哪来的肉吃呢?”一番酸楚涌上心头,泪水止不住滴滴答答。孩子抽噎着:“我不吃肉了,行吗?”仰起头,满眼的泪水,央求着。

那边,早已将猪捆得严严实实。猪嘶哑的声音中,满是绝望。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让人窒息。以前,猪每见到女主人,必会哼哼唧唧,那可不一定表达饿意,有时,它只是提醒注意,你瞧,我在这里呢。这回,猪预感到命运将止,它远远地望着女主人,哼哼唧唧,似在感谢过去的喂养之恩。那熟悉的声音和眼神,让女主人感到从未有过的寒冷和痛楚,深彻骨髓。

不久,杀猪匠口中念念有词,就像神汉巫婆念着咒语,然后,猛然挥起手中的匕首。后来才知道,那杀猪匠在杀猪时,念叨的是,“你是神仙猪八戒,人间不请你自来;五谷轮回莫怪我,本是桌上一道菜。”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慰藉罢了,猪是感觉不到其中的殊荣的。

那绝望的悲鸣、惊悚的挣扎,如今,还偶尔会闪现在我午夜的梦里。那时,是否有一丝同情从我幼小的心灵划过?早记不清了,也许有,也许没有。但肉我是吃了。不久,它的肉被村南村北、庄东庄西的人们,虔诚地摆上案头,祭奠先人,而后,端上除夕的餐桌。倒是那女主人,泪眼婆娑,难以释怀,只吃了几口饭,和一点蔬菜,那肉竟一口未动。她在想,是不是年后,再去集市上抓一头猪崽回来?

是夜,我的耳膜嗡嗡有声,分明是猪在呻吟,莫非余音绕梁?但细听,却是寒风吹过枯草柴扉发出的声音。间或,有老鼠窸窸窣窣,从灶台跳下来,刺溜一声,直窜到黑暗里,隐匿了身形。我忽对那只老鼠有了好感——它不曾做过冷漠的看客。它只是呆在黑暗里,不像我们,立在灿烂的阳光下,一个个光明正大,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没肝没肺地欣赏悲情屠杀,直到悲剧在猪的最后一声呻吟中落下帷幕。相比于鼠,我们欣赏悲剧时毫不胆怯,时过经年,已想不起当年可曾心怀怜悯,期盼着有侠义人物高呼“刀下留猪”,从房顶一跃而下,或从人群中挺身而出,毅然决然救猪于危难之际?

也许,我对待猪的情感上是糊涂的,懵懂的,不分是非曲直的。那女主人自然也不会明白,猪自从出生,进了圈,就成了犯人——古代就把猪圈称作彘牢——猪的生存价值由此可见一斑。这让我想起了曾子烹彘的故事来。《礼记》记载,曾参之妻之市,其子随之而泣,其母曰:“女还,顾反为女杀彘。”妻适市来,曾子欲捕彘杀之。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耳。”曾子曰:“婴儿非与戏也。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而不信其母,非以成教也。”遂烹彘也。——姑且抛开宣扬诚信的一面不论,足见古之圣人就拿猪没当回事,想杀就杀,就像君王想杀个犯人一样,易如反掌。女人区区一句玩笑,结果就被曾圣人奉为圭臬,刚才还在圈内玩耍的猪瞬间就无辜地丢了卿卿性命。圣人对待猪的标本示范作用,和谓之猪圈为彘牢一样,意义巨大,影响也是深远的。

这有明证,不是我的个人臆想。我国历史上,聪明的统治阶级就发明了一种叫人彘”的人间酷刑——人彘是指把人变成猪的一种酷刑——把四肢剁掉,割去鼻子,挖出眼睛,用铜注入耳朵,使其失聪,用暗药灌进喉咙割去舌头,破坏声带,使其不能言语,然后扔到厕所里。相传,汉初吕后就是这样残杀了戚夫人。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怎样屠杀八戒子民们,似乎都不足为奇了。在占绝对主导地位的我们人类面前,猪何以堪?哪还有尊严?君不见,人们还推此即彼,把行为恶劣或品行卑劣的人喻为狗彘,成语行若狗彘”佐证了这一点。明代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写道,“公(关羽)绰髯笑曰:‘吾杀汝,犹杀狗彘耳,空污刀斧!’”在关公眼里,于禁渺小得只配以猪狗相称。这对芸芸众猪来说,何尝又不是人类对其精神和尊严上的另类屠杀和摧残?至于罗瑞卿将军在《答友人》感慨,“林贼蛇蝎心,蔽空犹乌云。篡权之狠毒,远超狗彘行。”那又另当别论了。

但是,或许让猪们稍稍感到点骄傲和自信的是,很多地方,人们将刚出生的孩子唤作阿猫阿狗阿猪,无形间拉近了人与猪彼此之间的距离。据说,小孩子取的名字越土得掉渣,越容易成活,甚至越有出人头地的可能。汉武大帝就是历史上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当年,刘彻曾用“彘”作为乳名,直到七岁时,他的父亲汉景帝才把他的名字改为“刘彻”。虽然,沾到猪彘的似乎没出过什么威风八面的人物来,汉武大帝刘彘似乎是唯一的例外了。

念叨着那些和猪攀上故事的历史,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水与火的交融中,我叹了口长气,猪啊,一代代用自己的血肉,填充着一代代人的肚皮。那一刻,我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抹着油光光的嘴巴,打着饱嗝——我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不是也曾对它们冷漠无情,对屠刀下的它们冷眼旁观?

夜里,我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我梦见了那些屠夫,在魂兮归来的猪牛羊们面前,毕恭毕敬,垂手而立,排成长长溜溜的一排,个个都放下了手中紧握的屠刀,立地成了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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